海盗在狂风巨浪中艰难攀爬湿滑的锚链试图夺取船只
锚链上的亡命之徒:当海盗在狂风巨浪中徒手攀爬湿滑铁索,我看到的不是勇气,是绝望
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我所在的货轮“星辉号”正在索马里以东约四百海里的海域航行。风力七级,浪高四米,甲板上几乎站不住人。就在这种天气里,瞭望手突然喊了一声:“锚链上有东西!”
我放下望远镜,冲上驾驶台。屏幕上的红外影像里,五个黑影正贴着船头的主锚链往上爬。那是真真切切的活人——在浪花不断拍打下,抓着直径不到五厘米的湿滑铁链,一寸一寸往甲板上挪。
这是我航海十七年来第二次亲眼见到这种场景。上一次是2019年,在几内亚湾。
说句实话,很多人想象中的海盗袭击,往往是快艇追击、AK-47朝天扫射、直升机悬停索降。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些画面大部分是好莱坞的虚构。现实中的海盗,尤其在恶劣海况下,最凶险的进攻方式恰恰是最原始的——爬锚链。
为什么是锚链?因为这是整艘船为数不多的、从海面直达甲板的结构。船壳是光滑的,舷墙是没有抓手的,舱门在内侧是锁死的。唯独锚链,从船底的锚链舱经过止链器,一路延伸至船头下方的锚穴,是物理上联通海面与甲板的通道。而且,在船停泊或慢速漂航时,锚链距离海面不过两三米,只要浪够大,海盗甚至能直接跳到链上。
我刚入行时,老船长陈镇海跟我说过一句让我记了半辈子的话:“锚链就是船的一块遮羞布,它连着的不是锚,是你的命。”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国际海事局2026年第一季度的报告显示,全球范围内报告的29起海盗登船袭击事件中,有11起是攀爬锚链或锚穴实现的,占比接近百分之三十八。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7起发生在浪高超过两米的海况下,4起发生在夜间或能见度极差的天气中。换句话说,恶劣天气不是海盗行动的障碍,反而是他们选择的天时。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人究竟要具备怎样的身体素质,才能在涌浪反复冲击、锚链湿滑如涂油的条件下,徒手攀爬四到六米的高度?
我见过一张事后拍摄的锚链照片。那段铁链的表面已经被磨得锃亮,像一根根被盘了十年的铁棍。海盗们会在鞋底钉上粗制的铁钉,类似冰爪的原理,靠钉子扎进链环的缝隙提供摩擦力。手套是浸了松脂的粗麻布,防滑但不防水,一旦被海水泡透,半小时之内就会失去作用。所以他们必须在体力耗尽之前完成攀爬,否则只有两个结局——掉进海里,或者挂在链上被船体撞死。
2025年12月,我在新加坡参加海事安全论坛时,国际海事犯罪学专家安德烈·科瓦奇展示了一段红外录像。录像里,一名海盗在浪涌的间隙中快速上爬,连续翻越了三个锚链的连接环。手的位置变化几乎看不清,就像一只壁虎贴在垂直的墙上。科瓦奇说,这种攀爬效率,专业攀岩运动员都未必能做到。但他的下一句话更值得深思:“这些海盗平时干的并不是爬锚链这一件事。他们往往是渔民、码头工、失业的水手。爬锚链只是他们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生存技能。”
这句话点破了一个很多航运人士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海盗问题的本质,从来不是犯罪技术有多高超,而是海权边界上的治理真空。
我所在的“星辉号”最终没有让那五个人登船。水手长启动了高压水炮,甲板上四个人负责稳住皮龙,两个人用长杆将电缆线圈推到船头边缘,制造一个临时性的物理障碍。同时,我通知机舱把主机转速提到经济航速的上限,船身开始剧烈抖动,锚链在海浪中甩出了水花。五分钟后,最前面的那个人松了手,掉进了浪里。其余人也在半分钟左右陆续脱落。
没有人欢呼。这种事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我们在航行日志上写的是:“发现疑似海盗目标,已采取非致命性驱离措施。”落水的五人是否生还,我不知道。那晚的风浪仍在继续,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船长下令不做搜救,理由是“避免二次袭击”。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坐在海图室里翻看2026年最新的海盗袭击数据。根据国际海事局和海上安全中心联合发布的报告,今年第一季度针对商船的攻击行为虽然比去年同期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四,但贫民窟化海盗的比例却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所谓贫民窟化海盗,就是那些没有大型武装集团背景、不具备专业船只和通讯设备、纯粹靠小艇或泅渡实施袭击的个体或小团体。他们的成功率很低,约百分之七,但一旦成功,造成的暴力程度往往更高——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绝路,没有退路。
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写下这件事。不是为了渲染恐惧,而是想告诉每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同行,以及那些对航海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真正威胁航行的,不是惊涛骇浪本身,而是风暴中那条湿滑的锚链上,一个绝望的人试图抓住的一片浮木。
我们的应对体系一直在更新。比如在锚链和导链轮的连接处加装电动锁止装置,一旦检测到船只慢速状态下的异常振动,自动释放高压气体或化学品;比如在锚链筒周围安装可伸缩的刺网;比如在甲板照明系统中加入红外和微波感应联动。但这些措施都不完美,因为海盗也在进化。他们开始给锚链涂润滑剂反向破坏止滑结构,有人在鞋底改用磁化铁片试图吸附船体钢结构——虽然成功率很低,但说明一件事:这场博弈没有尽头。
我有个朋友叫赵远平,在利比里亚注册的一艘散货船上当大副。去年他在几内亚湾亲历了一次锚链袭击,海盗成功登船后控制了驾驶台十二个小时。他在后来跟我喝酒时说:“你在下面看他们爬锚链的时候,会觉得那是怪物。等你面对面看着他们的眼睛,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群累极了的、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我没有反驳他。
但在海图室里写这篇稿子的此刻,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预防永远比应对更有价值。我们无法阻止每一个绝望的人选择爬锚链,但我们可以确保自己的锚链不那么好爬,确保警报系统足够灵敏,确保水手们在下一次风浪到来之前,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摇晃的甲板上端稳水炮。
那条锚链藏在船头的阴影里。下次夜航时,不妨多看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