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船锚链舱违规除漆作业引发爆炸致多人死伤

致命的“小活”：锚链舱除漆作业何以成为夺命陷阱？

那船头处一声闷响，整个码头都晃了晃。

四月的江南，造船厂里焊花飞溅，各工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谁会想到，就在这声音之中，一声爆炸击碎了所有平静。据2026年4月的海事事故通报显示，长江沿线某船厂一名工人对锚链舱进行除漆作业时，舱内突然爆炸，当场造成两人死亡，三人重伤。更让人揪心的是，事故发生时，舱内正在进行的只是一个人人都觉得“问题不大”的小活——除掉旧漆，准备重新涂装。

从业这么多年，这样的“小活”我见过的太多了。可每当看到这样的悲剧，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海上经验丰富的行家，往往会轻视这的一道工序。而轻视的结果，就是习惯性违章，就是人命。

让我们把目光回到作业现场。锚链舱，听起来像是船舶上最不起眼的地方，既没有动力设备，也没有复杂的电子仪器，它就是一个用来收放、存放锚链的空间。但恰恰是这个“不起眼”，酿成了大灾祸。

为什么除漆会比换新设备更危险？

说起油漆，你可能觉得它不就是涂在外面的保护层吗？但船舶涂料里那些稀释剂、固化剂，本身就是挥发性有机化合物，释放出大量易燃气体，在封闭空间内浓度会非常高。而除漆作业，对船员来说是常挂在嘴边的“苦活累活”，但对管理者而言，往往被替换成“能干就干，不行就外包”。外包的话，就意味着作业人员不一定了解船舶作业的危险性。

事发当日，某船厂同一批次共有三艘船在进行除锈、除漆工作，而锚链舱的事故组是临时拼凑的，由于任务紧，没人去核实操作证，也没人去检视他们携带的除漆设备是否合格。

调查显示，从业者使用了一台没有任何火花抑制装置的角向磨光机，在锚链舱内进行了约30分钟的除漆工作。更糟的是，他们为了“加快进度”，还将压缩空气接入另一台气动打磨机的同时，在舱内临时拉了一条电缆为照明灯供电。这也就意味着，舱内同时有化学溶剂挥发气体、磨光火花、电气设备这三样“炸药包”的完美组合。

这种“交叉作业”在船厂里其实并不少见，但大家普遍忽视了锚链舱本身与外界几乎无法自然通风的现实。你拿一台普通的风扇去吹，根本改变不了易燃气体在作业面附近积聚的隐患。而那一场爆炸，几乎是从磨光机接触到锚链舱舱壁的瞬间发生的。

压缩空气为何成了夺命帮凶

很多老工人都会认一个“死理”：压缩空气比电钻安全。因为电动工具有电火花，气动工具没有。但这个观点在锚链舱这样的环境里是完全错误的。压缩空气在吹除表面漆皮和粉尘的同时，会加剧舱内漆屑悬浮，形成爆燃性的粉尘云。要知道，船舶涂料被磨掉后，产生的微细颗粒粒径非常小，氧化速度极快，一点点火花就能引爆整个空间。

所谓从源头上除漆，事故不是出在刷漆之后的固化期，而出在除漆过程中的持续释放。锚链舱里积存的旧漆层，由于长期受到海水、盐雾的侵蚀，部分区域会出现鼓包和脱落。为了把旧漆去除干净，作业人员往往需要长时间在同一区域反复打磨，而在这个过程中，绝大多数的残漆会散成粉尘。有人也许要问，粉尘怎么会爆炸？其实很多有机涂料的树脂成分本身就含有硝酸纤维素类物质，极其易燃，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再遇上作业时产生的火花，爆炸按秒计。

这让我想起2025年底发布的一份行业安全白皮书，里面统计了三年内15起与船舱维修相关的事故，其中超过70%都发生在舱壁打磨和除漆阶段。这些作业绝大多数都是外包队伍完成，而因为工期紧、费用低，合格的个人防护、防爆设备、通风设施、气体检测仪，它们往往被摆在清单上，却没被用在现场。

高温天气的叠加效应

事发当天，室外温度其实并不算高，但锚链舱夹在两层甲板之间，舱壁受太阳辐射以及下方主机舱散热的双重影响，内部温度比外界高出至少8到10度。温度每上升5度，涂料溶剂中的挥发性有机物挥发速度就会提升20%左右。这一点很少有人会想到，但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温差，让舱内的可燃气体浓度在短时间达到危险值。

在去现场处理事故后续的时候，我亲眼见过那舱壁上被炸出的豁口。金属扭曲变形，脱落的漆皮被烧融成一层硬壳，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化学焦味。人可以一瞬间失去意识，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而在船舶维修行业里，大多数预算被投入到主机损坏、舵轴检修这些“大块头”故障上，锚链舱、压载舱这些“死角”的除漆、除锈作业，往往被看成是用最便宜的方式应付就可以过去的活路。

别再让“小活”变成“丧钟”

今天写这篇文章，不是想抨击谁，只想跟常在修船一线摸爬滚打的同伴们说一句：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作业，越要警惕。爆炸的发生从来不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你，它只会在你习惯性放松警惕的某一天、某一刻，用一种让你永远不会忘记的方式示警。

一个除漆作业也许只需要两三个人，几台工具，半天时间。可是，一个错误的操作、一个低价的承包、一次无证的施工，却可能让几条人生戛止，让几个家庭分崩离析。早在2024年，有关部门就已经出台过关于加强有限空间作业安全管理的通知，明确要求易燃易爆场所必须使用防爆工具、强制通风、现场监测可燃气体浓度。可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这些红线依然一次次被越过。

不知道读到这里的你，正从事着什么样的岗位。如果可以的话，下一次，当锚链舱、压载舱需要除漆时，多问一句：通风有没有做？气体检测仪有没有带？工具是不是防爆的？我不指望这些文字能改变整个行业的野蛮生态，但至少，希望看过这篇文章的人，在走进那个狭窄暗黑的舱室之前，能多停留三秒钟，想一想。

毕竟，每一场本该避免的事故背后，都是一个可以被更多人早一秒钟察觉的危险信号。